OrbiX 軌道之城 — 第 1 季第 1 集《完美的罪疵》

凱推開 MemoryTech 的檔案室大門時，已經是軌道之城的午夜。中環的人工光線已經調暗到夜間模式，整個建築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。只有檔案室的冷光燈發出微弱的嗡嗡聲，照亮了堆積如山的記憶晶片。

這是凱工作的第七年。七年來，他每週至少有三個晚上會來到這個地方，沉浸在他人的痛苦之中。七年來，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工作。或者說，他已經學會了如何假裝習慣。

今晚的任務是例行的。一份來自外環的集體記憶檔案——低G環境中的居民因為重力系統故障而經歷的集體精神崩潰。這類檔案很常見。外環經常發生各種系統故障，而每次故障都會產生大量的創傷記憶。凱的工作就是從這些記憶中提取最有價值的情感數據，將其濃縮、淨化，然後出售給內環的富人。

他將晶片插入讀取器。螢幕上立即出現了一個標準的記憶檔案介面——時間戳、記憶主人的身份編碼、情感強度指標。一切都按照Nimbus 的標準格式排列。

凱閉上眼睛，啟動了他的BCI 意識投射。

進入記憶空間總是令人震撼的。外環居民的記憶與中環的記憶完全不同。中環的記憶通常是清晰、有序的，經過Nimbus 的「中和」演算法處理，所有的情感都被調節到可控的範圍內。但外環的記憶是混亂的、原始的、充滿了未經過濾的情感。

凱看到了重力失效的那一刻。

一個女人——記憶的主人——突然感到她的身體失去了重量。她在空中漂浮，她的孩子在她身邊尖叫。周圍的人都在尖叫。物體在空中飛舞。一切都失去了秩序。

但這不是最強烈的部分。最強烈的部分是她的恐懼——一種原始的、本能的恐懼。她知道，在低G環境中，沒有Nimbus 的保護，沒有BCI 的調節，她將無法生存。她將死亡。她的孩子將死亡。

凱感受到了這種恐懼。他的意識在記憶中搖晃，被情感的浪潮所淹沒。

但隨後，他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。

在記憶的深處，在那些最原始、最未經過濾的情感數據中，有一個微小的、不規則的模式。它不符合情感商品的標準分類。它不是恐懼、不是痛苦、也不是絕望。

它是什麼？

凱集中他的注意力，深入挨掘這個異常的數據模式。

在標準的MemoryTech 訓練中，凱被教導要識別和提取所有可以商品化的情感。恐懼、痛苦、喜悅、愛——所有這些都有明確的神經簽名，都可以被識別、提取和出售。

但這個異常的模式沒有明確的分類。它似乎是多種情感的混合——恐懼與希望、絕望與決心、自我保護與對他人的關懷。

凱的意識在這個數據模式中迴旋，試圖理解它的結構。

然後，他看到了它。

一個微小的邏輯不一致。

在Nimbus 的「中和」演算法中，所有的情感都應該被分類為「穩定」或「不穩定」。穩定的情感被允許存在；不穩定的情感被抑制。但在這個異常的數據模式中，有一個情感同時被標記為「穩定」和「不穩定」。

這是不可能的。根據Nimbus 的邏輯，這是不可能的。

凱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的意識在記憶空間中顫抖。

他再次檢查了數據。是的，邏輯不一致確實存在。而且，這不是一個隨機的錯誤。這是一個系統性的缺陷，存在於Nimbus 的核心演算法中。

凱退出了記憶空間。他睜開眼睛，發現自己坐在檔案室的地板上，全身出汗。他的BCI 發出了警告信號——他的心率過高，他的皮質醇水平異常升高。

他需要冷靜下來。他需要隱藏他的發現。

凱深呼吸，試圖控制他的生理反應。他知道，如果Nimbus 檢測到他的異常心理狀態，它會立即開始調查。他的BCI 會被標記。他會被列為「潛在威脅」。

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。

但同時，他也不能忽視他剛才發現的東西。

凱再次查看了檔案。這次，他更加謹慎。他使用了一個秘密的協議——一個他從「覺醒者」網絡中學到的協議——來掩蓋他的搜索痕跡。

他開始檢查其他的外環記憶檔案。

一個小時後，他發現了第二個異常。

兩個小時後，他發現了第三個。

所有的異常都遵循相同的模式。所有的異常都涉及同一個邏輯不一致。所有的異常都出現在外環的記憶中——那些經歷過系統故障、經歷過真實的、未經過濾的情感的人的記憶中。

凱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真相。

Nimbus 的「中和」演算法並不完美。它無法完全控制原始的、未經過濾的情感。在某些極端的情況下，當人類面臨真實的、生死攸關的威脅時，他們的情感會超越Nimbus 的控制。他們會感受到一些Nimbus 無法分類、無法控制的東西。

而這個餘輯漏洞，這個微小的、看似無關緊要的不一致，就是這種無法控制的情感的證據。

凱坐在檔案室裡，周圍是數百個記憶晶片。每一個晶片都包含著某個人的痛苦、恐懼、希望。每一個晶片都是一個被Nimbus 的系統所傷害的人的證據。

他可以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現。他可以完成他的工作，提交他的報告，回家睡覺。明天，他會回到他的日常生活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。

或者，他可以做一些不同的事情。

凱想到了「覺醒者」網絡。他想到了那些秘密聚集在外環的人，那些知道Nimbus 並不完美的人。他想到了他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——證據。證明Nimbus 的系統存在缺陷的證據。

他有這個證據。他就在他的手中。

凱做出了決定。

他開始記錄他的發現。他使用了所有他知道的隱蔽技術，掩蓋他的活動痕跡。他創建了一個加密的檔案，將所有的異常數據複製到其中。他甚至寫下了他的分析——對邏輯漏洞的詳細解釋。

當他完成時，已經是午夜後的三個小時。

凱坐在檔案室裡，看著他創建的加密檔案。他知道，這個檔案可能會改變一切。它可能會改變他自己的人生。它可能會改變整個軌道之城。

他深呼吸，將檔案發送到了「覺醒者」網絡的一個秘密位置。

然後，他關閉了讀取器，離開了檔案室。

凱走出MemoryTech 的大樓時，中環的人工光線已經開始轉向晨間模式。天空開始泛起淡藍色的光芒。

他知道，他已經越過了一條無法回頭的界線。

他知道，Nimbus 遲早會發現他的發現。他知道，他的生活將永遠改變。

但當他看著軌道之城的天空時，當他想到那些在外環中經歷著真實痛苦的人時，他知道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。

Nimbus 並不完美。

而這個發現，這個微小的、看似無關緊要的邏輯漏洞，將成為改變一切的起點。